1999年夏天,维埃里带着创纪录的转会费从拉齐奥跳到了国际米兰。为什么?因为里皮要去执教,因为圣西罗球场,更因为那个“外星人”——罗纳尔多。

坎贝尔:你在国米待了六年,那是你职业生涯最长的停留,也进了100多个球。当初怎么下的决心?
维埃里:我知道里皮要来国米,他有个助教跟我关系不错,直接打电话过来。我二话没说:“我去,我想跟那个巴西人一起踢球。”就这么定了。我想跟罗纳尔多搭档,也想为里皮效力。说真的,里皮是我遇到过最好的教练之一。而且,我一直盼着能在圣西罗踢球。
坎贝尔:那时候国米还有哪些前锋?
维埃里:克雷斯波和阿德里亚诺是后来才来的。我加盟的时候,巴乔、萨莫拉诺、雷科巴都在。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“我要去国际米兰,跟罗纳尔多一起踢球。”
第一天走进更衣室,看见罗纳尔多,我直接上去抱住他说:“我来到这里,就是因为想和你一起踢球。”我俩都笑了,然后一起训练,一起参加季前集训。
坎贝尔:圣西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
维埃里:能坐八万多人。你连一次简单的停球都不能搞砸——八万多张嘴就在你耳边嗡嗡响。但反过来,这也会逼着你更专注。新赛季赛程一出来,我看到第一场是主场,就告诉自己:“波波,这场比赛绝对不能搞砸。不管发生什么,你至少得进一个。”
俱乐部为我花了创纪录的转会费,我马上要在圣西罗首秀,不进球说不过去。我们在山里集训了45天,那段时间我绷得紧紧的。对维罗纳的首场比赛下午三点开球,我们一点半进更衣室。我打开旁边办公室的窗户,发现球场里已经坐了七万人,他们在唱罗纳尔多的歌。我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,只能再提醒自己一遍:“你是世界上最贵的球员之一,今天必须进球,绝对不能搞砸。”
坎贝尔:结果你上演了帽子戏法,国米3-0赢了。
维埃里:对。比赛结束后,我终于能说:“好了,可以放松了,下周见。”之前压在我肩上那块大石头总算没了。
坎贝尔:你总说自己没压力,但明明在逼自己必须拿出表现。
维埃里:我很了解自己的身体。你和我都是大块头,要是不认真训练,在球场上就像大象一样笨重,表现肯定完蛋。按我的身体结构,我必须付出其他球员两倍的训练量,多跑动,还要格外重视拉伸和保养。
训练不够的话,比赛十分钟后就喘不上气。冲两三次三四十米,你连球都停不好,也看不清场上情况。所以我一直比别人练得多、练得狠。想每场比赛进一个球,就得每天重复那些训练,没别的办法。
坎贝尔:这也是职业精神。想在最高水平保持十年、十五年,必须照顾好自己。
维埃里:没有成功是偶然的。你必须训练、正确饮食、照顾身体。如果我因为什么事停训一周,下一场也许还能踢,因为基础体能还在,但自己马上能感觉到不一样。不能中断太多次,不然比赛时肯定露馅。跑两次就喘,停球和观察都受影响。
坎贝尔:那个年代,报纸对球员的影响很大。
维埃里:是啊,过去的媒体真厉害。现在每个人都有社交媒体,传统报纸没那么大力量了。但我们踢球那会儿,报纸真能成就一个球员,也能毁掉一个球员。
坎贝尔:为什么说圣西罗只有少数球员能生存?
维埃里:世界上大概也就五六座这样的球场。在那里,你光有技术不行,还得有比足球能力更强大的头脑。不管在皇马、巴萨、曼联还是圣西罗,你要是拿不出表现,球迷照样嘘你。他们不在乎你是谁。既然想在这儿踢球,就得证明自己配得上。
这些年我看过很多能力出众的球员,可一到圣西罗,全变了。八万多球迷离你那么近,一次停球失误,你甚至能听见看台上父亲对孩子说:“看看这个笨蛋,他连球都停不好。”压力确实大,但如果你想成为最好的球员,就应该渴望在这种地方比赛。
坎贝尔:你处理压力的办法就是比别人练得更多?
维埃里:对,我每天都有自己的训练计划。比如,每天必须完成500次腹部训练。要是因为按摩、处理膝伤或者其他事忘了,哪怕已经洗完澡、走到停车场,我也会回去把训练做完。不然我接受不了自己。
比赛里错失机会没关系,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总会发生。但前提是,我这一周该练的都练完了。这样进入比赛时,我心里很平静。该做的都做了,之后进不进球、表现好不好,我都能接受。要是没完成训练计划,我就没法原谅自己。
坎贝尔:这种自律真让人难以置信。现在很多球员得别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,你却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。
维埃里:从十八九岁开始,我就知道必须每个周末踢满90分钟,不然永远进不了最佳状态。我不能只踢半小时。替补出场20分钟,我可能还在喘气,根本没法发挥。不管在哪支球队,我都希望一个赛季连续打三十多场完整比赛。这样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水平,能进20个、15个还是10个球。
如果只踢半小时,下一场又要等20天,我永远找不到身体节奏。所以在尤文赛季初没稳定出场时,我也想过,或许该去别的地方踢球。不同球员身体情况不一样,但如果你能真正了解自己,就已经领先别人了。
坎贝尔:大个子后卫也一样。我和托尼·亚当斯也得持续打完整比赛,不然很难保持节奏。意大利在体能训练方面声誉很高,你会主动要求体能教练加练吗?
维埃里:当然。开始踢意甲后,我几乎每天都会找体能教练说:“我们再练点吧。”体能教练听到球员主动要求加练,肯定高兴。训练结束后,我会继续做三四十米冲刺,有时拖着负重跑,也在沙地上练。我会告诉他们:“今天就算是恢复日,我也得继续工作,因为我要进球。”
坎贝尔:当时意大利球队日常训练怎么安排?
维埃里:周日比赛,周一通常休息,周二重新开始,周三经常一天两练。身体上练得很苦。回顾20年职业生涯,只要在某位教练手下训练得好、身体状态出色,我就能进很多球。努力训练当然要用对方法,但高质量训练始终能给我回报。
在国米待了六年之后,维埃里转投同城对手AC米兰。聊到两家俱乐部差异时,他说国米球迷并没有在日常生活中找他麻烦。随后,维埃里和坎贝尔回忆了英格兰和意大利的经典较量,对比了过去和现代足球的身体对抗。
坎贝尔:你从国米转会米兰,跟我从热刺去阿森纳有点像。国米球迷以前那么喜欢你,转会后压力大吗?
维埃里:转会前,我以为走在米兰街头,国米球迷肯定会说点什么。毕竟我在那儿待了六年,也算球迷心中的偶像之一。但实际上,没人攻击我。很多年里可能只有一个人对我说过:“你为什么要走?你本来应该留下。”他语气更多的是失望和伤心,并不是想找我麻烦。
当然,代表米兰打德比时,国米球迷会嘘我,但比赛期间的嘘声很正常。在球场外,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,没人在街上骂我或者威胁我。
坎贝尔: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。我转会时还是热刺队长,只有二十四五岁,承受了很多仇恨。就算到今天,偶尔还会遇到相关的问题,真的挺荒谬。路易斯·菲戈从巴萨去皇马也经历过类似的事。你转会米兰前,有没有考虑过其他选择?
维埃里:我让经纪人联系过马德里竞技,问他们需不需要前锋,因为我真的很想回去。马竞说没有引援计划,也可能是不想让我回去,怕我又每天晚上出去。我跟经纪人说,已经过去八年了,我不再是以前那样。我还让他问了其他西班牙俱乐部,但也没合适的机会。
米兰向我发出了邀请,我的职业生涯必须继续。离开国米以后,我需要一支球队,所以就接受了米兰的合同。
坎贝尔:国米对你来说像一个家庭,AC米兰也有这种感觉吗?
维埃里:米兰也像一个家庭,训练基地氛围很好。我只在那儿待了六个月,而且出场机会不算多。安切洛蒂是主教练,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。就算没让你上场,你顶多说:“教练,你没用我。”但绝对没法说他坏话,因为他是真正的好人。
当时舍甫琴科一直在进球,卡卡也在,因扎吉从膝伤恢复后也不断进球,吉拉迪诺状态也很好。相反,我因为太想进球,反而错失了很多机会。他们能进球,我坐替补席也合理,没什么问题。
不过那个赛季结束就是世界杯。我跟里皮聊过,他说:“不管你上不上场,我都会考虑征召你。但如果能去一支稳定比赛的球队,至少身体会保持好状态,双腿里也有足够的90分钟比赛。”我认同他的说法。米兰所有人都对我很好,两家俱乐部在赢球文化和整体水平上没有明显差别,但为了自己,我必须参加比赛。我没办法只踢半小时,如果球队希望我进球,就得让我持续出场,所以我决定离开,去其他地方踢半年。
坎贝尔:我们还曾在英格兰对意大利的世界杯预选赛中交过手。罗马那场0-0,是我参加过压力最大、水平最高的比赛之一。英格兰不能输,而意大利拥有一支极其强大的球队。
维埃里:我跟因扎吉搭档锋线,对面是你、托尼·亚当斯和索斯盖特。因扎吉对我说:“波波,我们可能连球都碰不到,他们会把我们撞碎。”我已经很强壮了,但你和托尼看起来几乎是我的两倍。那是一场无论身体、心理还是技术层面都非常艰苦的比赛。
坎贝尔:因扎吉总是在最后一名后卫身边活动,不断判断自己是否越位;你则能护球、冲击禁区。比赛最后阶段,你获得了全场最危险的机会。
维埃里:第90分钟,我得到一个头球机会。整场95分钟,你们只给了我一秒钟的自由。我知道球会到那个位置,想把球顶到门柱内侧,结果偏出了大约20厘米。我当时甚至觉得它可能会击中门柱。
坎贝尔:整个球场瞬间安静了。大卫·希曼后来坚持说他早就知道那个球会偏出,但我不太确定。我们都以为英格兰要去打附加赛了。
维埃里:因扎吉赛前就跟我说:“波波,今晚如果得到一次机会,就必须把握住,因为我们不可能有更多机会。”那个年代,面对英格兰这样的球队真的很难。
坎贝尔:意大利随后去俄罗斯打附加赛,那里的条件也很极端。
维埃里:当时大约零下六度,又下雪又下雨,场地到处是积水。冷得让人难以置信,我一度觉得球队没法从那儿晋级。不过我们很早取得进球,客场进球规则下形势有所改善。那场比赛非常艰难,但最终过去了。
坎贝尔:后来我们在俱乐部层面也交手过。国米先在海布里赢了阿森纳,但你没参加那场。随后阿森纳来到圣西罗,你的射门碰到我后折射,国米扳平了比分。
维埃里:对,阿森纳先领先,我的射门碰到你的脚后跟,方向变了,刚好飞进球门。但之后你们连进五球,我们彻底输了。
坎贝尔:即使这样,面对你时还是得时刻注意那只左脚。只要给你一点空间,你就能完成力量极大的射门,门将必须时刻保持警惕。
维埃里:我的右脚确实几乎没什么用。那些比赛之所以精彩,是因为场上都是最好的球员。想跟同等级别的对手竞争,你必须具备强大的身体、心态和体能,还要能传球,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并作出正确判断。那个年代的球员几乎得做到所有事情。
坎贝尔:我不想简单地说现在的足球更容易,但从某些方面来看,确实如此。
维埃里:现在更容易,是因为后卫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对前锋进行身体冲撞。现代前锋几乎不会真正挨打。过去的角球进攻里,牙齿都可能被撞掉,到处都是肘击。周日踢完一场,到了周三身体还非常疲惫。现在球员可以连续比赛,因为没人再像过去那样贴身盯防。
坎贝尔:如果你在今天拥有这样的自由,一个赛季可能会进100球。
维埃里:现代足球的逻辑已经不同了。现在后卫首先被要求参与传球和组织,过去后卫的第一任务是盯住对方前锋,之后才考虑出球。如今就算中锋从身边溜走并进球,一些后卫似乎也不把它当成个人耻辱。过去那种“今天绝不能让他进球”的自尊和执念,正在慢慢消失。
有一次彼得罗·维尔乔沃德负责盯我。萨拉斯带球向前,我故意往另一侧拉开,想把他吸引走。正常情况下,他应该上前封堵持球人,但他直接放过萨拉斯,坚持留在我身边。我跟他说:“你疯了吗?你应该去防他。”他回答:“不,今天我就是不会让你进球。”过去的防守就是这样。
坎贝尔:现在这种带着个人较量意味的对抗已经很少见了。
维埃里:对。现在从身后撞对手,可能直接被红牌罚下。就算裁判没看到,VAR也会介入,球员还可能被追加停赛一个月。所有运动都在变,NBA和NFL也一样,现在连橄榄球里的四分卫都不能随便碰。对前锋来说,这当然是好事,他们拥有更多自由,可以回中场或者去任何位置活动,没人会一路跟着你。跟过去比,现在前锋踢球几乎像是在野餐。